精英自律,精英民主

进入专题: 精英自律   政治转型   民主质量  

进入专题: 民粹主义   民主   平等主义   个体主义   西方民主  

储建国  

丛日云 (进入专栏)  

图片 1

图片 2

  

  

  摘要:过去的比较政治研究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主题,那就是精英自律在现代政治生活中的作用。这种“忽视”是现代政治科学乃至整个现代社会科学去道德化的自然后果。通过考察从近代到当代几个典型国家和地区的政治转型以及其后的治理,我们可以发现,在精英自律程度高的国家和地区,政治发展就较为成功;反之,政治发展就较为失败。这种探讨提醒政治研究者,民主制度的建立和运行需要具备一定品质的精英发挥积极的作用。比较政治研究需要从忽视德性的潮流中走出来,花更多的精力从事精英文化、尤其是精英品质的研究。

   内容提要:本文关注西方民主本身的民粹化,包括民主制度、主流政治意识形态和政治文化的民粹化问题。民主内含着民粹主义的基因,即平等主义与个体主义,因而具有向民粹发展的内在趋向。平等主义和个体主义是民主成长的强大动力,它使民主走向繁荣,焕发出活力,但如果它们走向极端,也会驱动民主滑向民粹主义。平等主义由有限平等发展为泛化的极端的平等,形成越平等越好的原则;个体主义突破各种限制走向放纵的个体主义,形成越自由越好的原则;民主由精英民主走向大众民主并进而滑向民粹民主,形成越民主越好的原则。这是民粹主义的三原则。从长过程来看,滑向这三个原则是民主的大趋势。民主的民粹化,导致西方古代民主的两次衰落。现代西方民主从中世纪起源,经历了从精英民主向大众民主的发展。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是一个分水岭,当代西方民主受上述三原则的影响,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民粹化了,并仍然在朝这个方向继续发展。

  关键词: 比较政治研究;政治转型;民主质量;精英自律;德性

   关键词:民粹主义 民主 平等主义 个体主义

  

  

  将德性与政治分开是现代政治科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受此影响,在比较政治发展的研究中,德性因素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从而给优良治理的解释留下了一个黑洞。在一个国家,现代民主平稳地出现,然后又优质地运行,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在非西方国家更是如此。制度决定论者难以解释人们遵守制度规范的背后动机,理性选择论者解释民主失败比解释民主成功似乎更有说服力。民主制度作为一项特殊的公共物品,它的建立和运行都离不开人的能动性,尤其是精英的能动性。离开精英品质的作用,就难以解释优质民主的出现和运行。本文试图通过近代和当代政治转型的一些案例,对这一主题做一启发性的探讨。

   近些年,西方国家的民粹主义引起广泛关注,不过,本文所关注的不是民主制度下的民粹主义运动,而是西方民主本身的民粹化问题,包括制度化的民粹主义或民粹主义的制度化、主流政治意识形态和政治文化的民粹化问题。为此,就要挖掘民主制度中内含的民粹主义基因,分析民主向民粹主义演化的路径,以及当代西方发达国家民主的民粹化倾向。

  

   人们通常讲的民粹主义主要以政治运动或社会运动的形式表现出来。其要素主要有:推崇甚至崇拜人民特别是其中的平民的意识形态;坚持较极端的底层平民或底层平民中某一(些)特定群体的价值取向并提出相应的激进的利益诉求;激进的反精英、反等级秩序、反体制的底层立场;具有威权人格(或卡里斯玛型)特征的政治家或政治精英与无结构的大众的结合;在政治家/政客与民众的互动过程中亦即政治运动中表现出非理性的群体政治心理和政治行为特征等。

  精英自律与民主质量的关系

   在威权制度下,民粹主义是大众动员式参与的一种不健康的形式。如果它获得成功,不会带来健康的民主,而是走向新的威权政治,从而败坏民主的声誉。[2]当民主制度处于精英民主或精英与平民大致平衡的民主时代,偶然出现的民粹主义现象属于多元化社会正常的政治进程的一部分,或在民众参与过程中必然会表现出来的一种倾向。它往往是被社会忽略或利益受损的民众以一种非理性的方式表达自己以某种平等为内容的激进诉求的社会运动。民粹主义诉求的合理部分会被民主制度所吸纳,从长过程来看,其释放出来的能量或许构成推动民主走向平民化民主的一波波小的浪潮。在民主制度已经高度发达,甚至精英与平民大众已经严重失衡、平民大众已经主导了政治的时代,民粹主义运动会为激进的政治平民化进程推波助澜。在这个时期,民粹主义运动会成为常规性现象,向民粹方向的滑落形成巨大的惯性,它以非常激进的、加速度和累加重力的方式,推动民主制度走向民粹化的民主,甚至被裹挟于其中的人们对社会发生的激进变化习焉不察。在这种场合,民粹主义已经成为社会主流观念,民主制度本身滑向了难以逆转的民粹化轨道,民粹主义政治文化也逐渐形成。这就是当代西方民主制度已经出现的情景。如果对当代西方民主本身已经具有明显的民粹化倾向这一事实没有清楚的认识,对发生在西方社会的民粹主义运动的认识就会由于失去重要的参照系而走入误区。

  

  

  在比较政治发展的研究中,学者们的兴奋点从民主条件转到民主转型,再转到民主巩固,人们的困惑也随着发生转移。以前较多的困惑是:民主条件似乎具备了,为什么民主转型没有出现;后来较多的困惑则是:民主转型似乎完成了,但为什么民主巩固不了。根据林茨和斯特潘的定义,一个巩固的民主意味着大多数国民,包括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认可了民主政体,不会采取重要的反民主行动,并习惯于服从民主政体下的法律、程序和制度。[1]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一个似乎巩固的民主也可能是一个低质的民主,会产生大量的腐败、混乱和低效。这种短期看来所谓巩固的民主也有可能最终崩溃,或者长久地处于治理失败当中。因此,上述作者警告性指出:“在美国,有影响的自由理论家有时会过于单纯化,鲁莽地鼓吹完美的民主政体。在这种背景下,民主的胜利不仅不能号召,而且很危险……更多的研究必须致力于考察实际存在的民主政体的多样性。最重要的是,新的政治计划,以及研究努力必须致力于改善巩固民主的质量。”[2]这个民主质量问题是以前研究第三波民主化的学者所忽视的,他们宁愿将民主与治理质量切割开来。如亨廷顿所说,“通过选举产生的政府也许是无效率的、腐败的、目光短浅的、不负责任的,也许受特殊利益的主宰,不能采取符合公益的政策。这些特征也许让这些政府不受欢迎,但不能改变它们的民主性质。民主只是一项公共优点,而不是唯一优点。”[3]

   一、民粹主义之“民”:人民还是平民?

  然而,如果人们认识到自己追求的民主可能是充满上述弊端的民主,他们还会有追求的动力吗?一些学者开始认真反思那种偏狭的民主思维,寻找内涵更丰富的民主。

   在中文语境中,民粹主义(populism)主要是一个源于俄文的特别译名。当民粹主义为中国学界广泛知晓的时候,人们了解的民粹主义主要有两种形态:一是19世纪60—70年代俄罗斯的民粹主义(Narodnichestvo)运动;二是19世纪末期美国人民党或平民党(Populist Party)的民粹主义。但数十年中,中国学界最熟悉的是俄罗斯的民粹主义,由于它与俄国社会主义运动、从而与俄国共产党的历史有着特殊的关联,学者们在研究后者的时候涉猎了前者。这样,原本作为俄罗斯19世纪民粹运动的特殊名称,就成了populism在中国约定俗成的流行名称,被用来概括与俄国民粹运动有很大不同的一类社会运动和相应的政治思潮。从字面上看,“民粹”一词令人摸不着头脑。它作为对“以民为粹”和“民之精粹”两个对立口号的概括本来就很牵强,文字不通,也没说清在这两个口号中选择的是哪一个。更重要的是,这个名称并没有揭示“民”的真实内涵。

  考察民主质量,离不开民主所赖以生存的土壤,尤其是文化的土壤。在半个多世纪的比较政治研究中,围绕政治文化生产了一些经典的作品,譬如说阿尔蒙德对五国政治文化的研究、帕特南对意大利南北地区公民信任网络的研究等。阿尔蒙德与帕特南的研究实际上就是关于政治文化与民主质量的关系问题。为什么这个问题那么重要呢?政治研究者们有个大的共识,那就是民主制度不足以自行于天下,它需要人来运作,而运作民主制度的人是有着各种不同观念和心理的人,正是这些不同的观念和心理造成了民主运作的不同效果。阿尔蒙德开创性的贡献就是通过经验调查的方式,区分了三种不同类型的政治文化,认为在积极参与和消极服从之间取得某种平衡的公民文化是稳定而有效的民主过程的保障。[4]阿尔蒙德尽管主要以西方国家为案例来研究政治文化,但这项研究的重要目的是给那些非西方新兴国家提供参考,让这些国家的领导人认识到培养民主文化的重要性。阿尔蒙德的研究强调的是公民与国家之间的文化,帕特南的研究则强调公民与公民之间的文化,认为公民之间形成相互信任与合作的网络,或者说建立在共和美德基础上的公民共同体增加了代议民主的良好绩效。[5]

   当然,对民粹主义的误解或曲解不仅是名称的误导。学者们经常会谈到,以人民或人民的代言人自居,或诉诸于人民话语,向人民呼吁,主张人民至上,煽动人民崇拜,是民粹主义的主要特征。这是非常含混的一个表述,它使民粹主义失去了其关键特征。在当代社会,特别是在民主或准民主制度下,人民已经取代君主被奉上王座,甚至被奉上神坛。所以,诉诸于人民话语,以人民或人民利益代表自居,将对立的一方排除在人民之外,这是各派政治势力和政客的常规做法。人们公认的具有精英民主(或共和主义)特征的美国宪法开头一句话就是:“我们,合众国人民”(We,the people of the United States),这当然不是民粹主义的煽情。即使在当代威权制度下,除传统的君主专制统治外,人民权力和利益在法理上也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或惟一的正当性,哪怕在现实中被高高举起的人民实际上被架空,但各种利益都会冒充为人民利益,各种群体都会自诩为人民或被说成是人民。所以,在民主制度下,或在民众以动员方式参与公共生活的条件下,将打着人民的旗号作为民粹主义的关键特征,只能使问题更加混乱。依据对民粹主义这一特征的定位,民粹主义必然成为普适性的帽子,可以在政治斗争中被扣到任何对手的头上。

  然而,这种对公民文化的研究相对冷淡了一个重要的传统命题,那就是政治人口分为精英部分和大众部分。如果说大众部分的文化对民主起着重要的作用,那么精英部分的文化在某种程度上更加重要,因为他们才是政治生活中不断作出政治决定,或对政治决定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群。如果公民德性是重要的,那么精英德性在某种程度上更加重要。

   民粹主义不是一般地诉诸于人民,而是以人民中的平民、下层或各种弱势群体来代表人民。在各种打着人民旗号的人中,甚至包括了贵族寡头、各类统治精英或独裁统治者,我们如何识别其中的民粹主义呢?在民粹主义者那里,人民具有特定含义,即与贵族或精英相对的平民,或具有等级结构的人民中的下层,或人民中某一(或某类)弱势群体。民粹主义的一个突出特征,是激进的平民立场,是以平民或人民中的下层代表人民。这个平民立场,在不同的历史场合,可以是各种不同的社会底层或弱势群体的立场。他们不是一般的推崇或神化人民,而是推崇和神化平民或人民的底层;他们不是一般的要求人民的权力,而是激进地要求底层民众压倒性的权力优势;当他们声称维护和申张人民利益的时候,他们表达的实际上是底层民众激进的利益诉求。当然,如果仅仅持有平民立场,也许只是一场底层反抗压迫和歧视的运动,不一定走向民粹主义,而在持平民立场的同时,更进一步将平民或社会底层身份视为道德理想的化身,将其价值、利益、文化、生活方式等作为道德判准,推向一个不合理的极端,则是民粹主义所特有的。

  其实,我们又回到了亚里士多德的命题:不管是哪种政体,如果统治者能够照顾共同的利益,那就是正常的政体;如果只照顾自己的利益,那就是变态的政体。[6]也就是说,统治的好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统治者的德性。这个传统命题被现代政治学所抛弃,因为据说现代政治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德性和政治分离,现代民主的一个重大成就就是通过选举、分权等制度,实现了将统治者关在笼子里的愿望,迫使他们关心被统治者的福祉。看到了这一成就的政治学者达尔给民主下了一个最低限度的定义:“民主是普通公民借以对领导行使相对强的控制的过程。”[7]这个定义本身意味着,现实民主的前提是少数人在统治多数人,而不是相反。在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前提下,多数人所可能追求的目标只是对少数人的控制而已。在现代国家,这种民主控制的主要方法是什么呢?熊彼特给出了经典的解释,“民主方法就是那种为作出政治决定而实行的制度安排,在这种安排中,某些人通过争取人民选票争取做决定的权力。”[8]有学者称只能行使这种同意权的人民为“半主权的人民”[9]。尽管人们想尽办法扩大人民的政治参与,增加对少数人的控制,但在实际政治生活中,这种控制仍然是非常有限的,政治精英的很多行为仍然游离在这种控制之外。那种关在笼子里的说法是一种夸张了的说法。更清楚一点说,政治精英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脱离民众的控制,脱离制度的控制。然而,脱离民众和制度控制的精英行为并不必然是放纵的行为,他们还有自我约束的一面,这种约束对于民主的良好运行是至关重要的,也是被当代民主研究者所忽视的。

   民主与民粹主义都诉诸于人民,两种人民,都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但在现实政治中,人民含义的具体落实是不同的。在民主制度下,人民可以是精英主导,即以精英(古代是贵族、富人)作为人民的主体,平民处于弱势地位,这是精英民主;也可以是精英与大众的平衡结构,这是混和民主;还可以是平民主导,即以平民为人民的主体,精英处于劣势,这是平民民主或大众民主。但在大众民主的条件下,将下层平民(或弱势群体)神化并将其立场和利益诉求极端化,形成绝对的道德判准的时候,就滑向了民粹式的民主。

  精英为了公共目标而对自我欲望进行约束的行为可称为“精英自律”,它既是一种德性的现象,也是一种制度的现象。将精英组织起来加以训化的制度,尤其是一些传统的和团体的制度对精英自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制度与现代民主并不是冲突性关系,相反,它们可以为现代民主的良好运行提供强大的支持。譬如说,西方的教会制度,在训化精英、保持德性方面起着重要的作用。但现代政治学,就像现代经济学一样,对这种前现代文明中的制度常常不屑一顾。现代政治学所描述出来的现代民主体系存在着一般人难以察觉的漏洞,大家迷信现代制度的力量,其实,如果没有另外的东西约束着政治精英,现代民主体系会是一个混乱不堪的体系。德国学者希尔施认为,现代西方自由社会能够正常运行,是因为它“还根本不是完全世俗化了的,完全以利益为导向的社会。事实上,它们赖以生存的是别人的资本,是前资本主义社会与前工业化社会的德性遗产”[10]。向非西方国家传播现代民主的人,大多是将西方社会肌体的某些器官切割下来,推销出去。非西方社会引进这些器官时,产生各种排斥性反应也就不奇怪了。要克服这些排斥性反应,就需要寻找非西方社会支持优质民主的良性因素,精英自律就是其中之一。精英自律包括两项内容:一项是消极的,就是不利用权力窃取已有的公共物品,也就是保持廉洁;另一项是积极的,就是奉公有为,努力提供新的公共物品。下面主要就前一项内容进行比较。

   俄文民粹主义(народники)的词根народ意为“人民”(people),英文的民粹主义是"peopleism" 或"populism"。[3]populism的词根源于拉丁文populus,意为人民或民众。在拉丁语中,populus是表示罗马公民团体的集合概念,所谓“罗马人民”(populusRomanus)就是包含着贵族与平民的罗马公民共同体。[4]希腊文中民主的词根demos和拉丁文中共和国(亦译为“民国”)的词根publica,其基本含义也是人民。但是,人民的概念随平民力量的崛起而发生变化,由于人民中平民占多数,在民主制度下,当平民力量崛起之后,最终人民的内涵就落实为平民,平民即人民,人民即平民。事实上,demos和populus在城邦时代末期,其基本含义即为平民。

  

   在古典作家那里,就有了对两种民主的区分,可谓民主与民粹化民主的先声。

  近代欧洲政治转型中的国王—贵族自律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对民主政治(Dēmokratia)进行了无情的抨击,[5]显然,他针对的是民粹化的雅典式民主。在他那里,民主就是民粹化的民主,而中文适当的翻译应该是“平民政治”。[6]在《政治家》中,他虽然将民主政体按“强制服从与自愿服从,贫穷与富有,法治与非法治”分为两类,但却仍然使用同一个名称,即Dēmokratia(“民主政体”或“平民政体”),没有为其分别命名。[7]

  

   民主与民粹化民主的明确区分,最早出现在亚里士多德的政体分类理论中。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两种多数人掌权的政治,即Politeia和Dēmokratia(英译Democracy)。虽然两者的共同特征在于多数人掌握权力,因而都属于广义的民主,但前者服务于全城邦的利益,属于正宗政体;而后者只服务于掌权者(即掌权的多数)的利益,属于变态政体。亚里士多德也没有给予多数人掌权的正宗政体一个特别的名称,Politeia只是泛指政体的一般名称。[8]这样,就给后人的解释带来了困难。对于Politeia,后世有不同的译法,如混合政体、共和政体、民主政体等。笔者以为,前两者都非常牵强,译为“民主政体”更合适些。学界一般将Dēmokratia译为民主政体,它也是后世民主(democracy)一词的源头。但在亚里士多德这里,它只是民主政体的一个变态类型,译为“平民政体”可能更为恰当。在希腊文中,Demos既是公民共同体,又特指平民。从亚里士多德对这种政体的描述来看,它应该特指平民。

  西方各国的民主状况历史上差异很大,质量有高有低。长期以来,人们有一个共同的印象:英美的民主质量较好,法意的民主质量较差。尤其是英国的民主质量,长期受到学者们的称赞。至于其原因,有很多种解释,典型的就是阿尔蒙德从政治文化的角度所做的解释。他认为,英国政治文化实现了公民积极角色和消极角色之间的平衡,而且这种平衡有点儿倾向于臣民的、依从的一面。[11]然而,为什么英国公民比较顺从精英的权威呢?如果精英缺乏自律,是放纵的一群人,那么这种顺从是难以维持的。在西方国家中,英国精英的自律品质是比较高的,但这种品质并不是现代民主制度的产物,而是该国传统的产物。

   其实亚里士多德对此有过特别的说明。他认为,虽然在一般情况下,平民是多数,但即使掌权的穷人是少数,仍然属于平民政体。在他看来,穷人和富人具有不同的品性与生活方式;农民和城里的雇工也有不同的品性和生活方式,由此便产生不同的“正义”要求。所以,穷人掌权才是平民政体的实质,它决定了城邦的生活方式和统治者的德性。“任何政体,其统治者无论人数多少,……如以穷人为主体,则一定是平民政体。”[9]这样,亚里士多德笔下的平民政体就是穷人(他们一般是多数)掌权,以极端的和排他的方式追求穷人的利益。这可以说是民粹主义民主的古代形式。尽管这时候还没有形成平民崇拜的意识形态。

  15世纪的英国学者福特斯鸠认为,英国拥有足够的财产殷实之人,他们拥有充分的自由,可以免受他人权力干扰来为共同体的利益而独立行事,而且他们与周围的邻居密切地互动,保持了诚实的品格;相反,法国那些拥有巨大权利和财富的人通常不是亲密地生活在一起。[12]英国精英群体,包括上层贵族和中间层绅士,在近代以前就形成了为公共利益而承担责任的意识。[13]无论在国家治理还是在地方治理中,这种意识都实实在在地发挥着作用。

   波利比乌斯沿用了亚里士多德的政体分类,将民主政治分为好的和坏的两种。但他却用dēmokratía(民主政体或平民政体,对应的英译是democracy)表示好的民主政体,用ochlocratia(平民政体或暴民政体,对应的英译一般为ochlocracy或mobrule)表示坏的民主政体。[10]这种坏的民主政体具有民粹化民主的一些特征。它是一种病态的大众统治,是好的民主的蜕化堕落的形式。

  英国精英群体的品质在向现代民主转型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关于英国现代民主制度的开端,人们容易想起英国1215年的大宪章,常见的观点是认为当时一些贵族为了自身利益,设计了个圈套逼迫国王妥协,满足了保护贵族特权的要求。然而,一位深入研究大宪章事件的学者J.C.霍尔特则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最让人惊讶的是,1215年抵制国王的那些贵族并不是作为追求个人目的的封建武士集合,而是代表同一个共同体,而且他们从国王那里索取到的写进《大宪章》中的约定保护了教会和社会中广泛的权利和自由,而不仅仅是自己的利益”[14]。

   这样,从亚里士多德到波里比乌斯,民主概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波利比乌斯弃用亚里士多德那里模糊不清的Politeia,而将亚里士多德的变态政体dēmokratía(民主政体或平民政体)作为好的民主政体的名称,同时以ochlocratia取代了亚里士多德的dēmokratía作为坏的民主政体的名称。这就澄清了亚里士多德带来的混乱。

  从这个事件我们可以看到,在近代以前的英国所成长起来的自由意识,是一种有德性的自由意识,它逼迫那些精英为了共同的利益而承担责任。这一点在法官身上充分体现出来,自由和权利意识要求“法官必须不考虑个人因素,根据法律而不是根据自己的意愿和贪欲来进行裁决”[15]。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波利比乌斯都把民主分为两个类型,我们可以将其中坏的民主视为现代民粹化民主的先驱。其共同特征在于,掌握权力的是平民或人民中的下层,追求极端的自由(放纵)和平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英国议会常常被奉为现代民主发展的标本,然而,如果没有那些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仍然关注公共利益的议员们的小心维护,英国议会是否会像法国那样,堕落为专制腐败的机构还很难说。辉格党的观点仍然具有说服力,他们认为国会要为政治共同体的整体利益负责,议员们在这里不只是寻求权利,更是履行义务。托马斯•史密斯在《盎格鲁共和国》中指出,“国会成为整个王国的缩影,它让大英联邦为追求公益而行动”,贵族、主教和平民“在那里提出建议,进行协商,并说明什么对于共同福祉是最好的,是必要的”,“这里没有人能够抱怨,而必须学会发现这是正义的、好的,并遵守之。”[16]追求公益既要不屈从于上层的私利,也要不屈从于下层的私利。1774年,爱德蒙•伯克当选为议员后对选民发表了著名的演讲,重申了辉格党人的观点,认为议员应该根据公共利益而进行独立的判断,不应该屈从于选民。“你们的议员所亏欠你们的,不仅仅是他的努力,而且有他的判断;如果他为了顺从你的观点而牺牲他的判断,他就是在背叛你,而不是在为你服务。”[17]

进入 丛日云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民粹主义   民主   平等主义   个体主义   西方民主  

  与近代英国贵族相比,近代法国的贵族们则是较为堕落的一群人。这并不是说英国贵族不自私,但他们在自私的同时,不忘以务实理性的态度对待公共的利益。而同时期的法国贵族则以浪漫游戏的态度谈论着官职的买卖和荒淫的生活,而且这种事情是由国王带头干的。腐败的精英只能成为专制的奴仆或工具,近代的法国印证了这一点。

图片 3

  法国精英的堕落与国王的腐败式治理有关。在中世纪末期,法国地方精英拥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法国精英并非天然地比英国精英缺乏德性,他们在等级会议上也能够为国家公共利益辩护。1375年法国三级会议上一位主教的发言可以证明这一点。“他说,近来国王和王国管理得很糟糕,整个王国和它的居民不知怎么都出了许多麻烦,特别是铸币的减轻和改动战争,同时对国王从人民那里得到的金钱的管理和支配也很糟;这些资金中有相当数额往往给了不该得到它们的人。主教说,所有这些事情都是经过财政大臣和其他人,以及另一些曾在过去遏制国王的人的劝告而做的。主教进一步说,人民不能再容忍这些事情;为此,他们共同商议,下面提到的官员……应当被逐出所有的王国官署。”[18]然而,法国精英这种批评王室官员的机会是很少的。国王为了赢得这些地方精英的合作,就通过交易的方式给予他们一些好处,如退休金、恩赐、对政府开支的自由裁量权等。这些精英似乎满足于这些好处,他们没有像英国贵族在大宪章事件中那样通过约定的方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 1
  • 2
  • 3
  • 4
  • 5
  • 6
  • 全文;)

    进入专题: 精英自律   政治转型   民主质量  

本文责编: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data/10647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沉思网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

图片 4

  • 1
  • 2
  • 3
  • 全文;)

本文责编: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学理论与方法 本文链接:/data/60298.html

本文由金沙棋牌游戏官网发布于头条新闻,转载请注明出处:精英自律,精英民主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